1939年夏天，徐向前接到一纸调令，从冀南赶赴山东。 他的新头衔是八路军第一纵队司令员，任务很明确——统一指挥山东和苏北所有八路军部队。
可到了山东之后，他几乎没怎么指挥过115师代师长陈光。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两封从延安和总部发来的电报，直接把他的手脚捆死了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要弄清楚这件事，得从头说起。
冀南造"人山"，徐向前打出了样板
1938年4月，毛泽东给刘伯承、邓小平、徐向前拍了一封电报。 电报的意思很直接：去河北平原开展游击战争。
这个任务，落到了徐向前头上。他告别刘邓，率部挺进冀南，一脚踏进了一马平川的华北大平原。
难题马上就来了。徐向前打了十几年仗，大部分时间在山里转。 太行山、大别山、大巴山，他闭着眼都能找到藏兵的沟壑。
可冀南不一样，这里没有山，没有密林，放眼望去全是庄稼地和村庄，日军的汽车、坦克、骑兵在平原上来去如风，八路军在这种地形上搞游击，等于把自己摆在案板上。
没有人觉得平原能建根据地。 当时八路军的共识是依托山区打游击，聂荣臻选了五台山，刘伯承守着太行山，平原？谁都没试过。
但徐向前偏要试。 他带着人走村串户，跟干部谈，跟老百姓聊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：没有山，就把人变成山。
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"人山"理论。 核心思路并不复杂——平原没有山，但有密集的人口和星罗棋布的村庄。
把群众发动起来，把部队藏进群众之中，人就是山，村庄就是森林。游击队化整为零，小队出击，打完就撤，藏进老百姓中间，敌人根本找不到。
这套打法一使出来，效果立竿见影。 短短两个月，冀南的八路军从几千人膨胀到一万八千多人。到1938年底，冀南根据地已经拿下二十多个县城，消灭日伪军上万人，收编各路杂色武装多人。
毛泽东非常高兴。 冀南的成功证明了一件事——抗日游击战争不仅能在山区打，平原也能打。 这不光解决了冀南的问题，更给全国提供了一个模板。只要有群众基础，哪里都能建根据地。
而这个模板，很快就要被搬到另一个战场——山东。
山东乱局：两支部队各自为战，谁来当"帅"？
冀南的仗正打得热闹，山东那边却出了问题。
1939年初的山东，局面相当复杂。 这里同时存在三股力量：日伪军、国民党军、八路军。 日军占着主要城市和铁路线，国民党的于学忠、沈鸿烈带着十几万人盘踞一方，八路军在山东有兵力，但分成了两拨，互相之间配合不好。
第一拨是八路军115师。 1938年底，代师长陈光和政委罗荣桓奉命率115师师部和686团从晋西出发，千里行军，1939年3月渡过运河，进入山东。参加过平型关战斗的686团，啃过硬骨头，是八路军的王牌主力之一。
第二拨是八路军山东纵队。 这支部队的来历跟115师完全不同。它不是红军老底子，而是山东本地党组织在1937年底领导武装起义后拉起来的队伍。 1938年12月正式成立，张经武任总指挥，黎玉任政委，下辖两万四千人。 人数不少，但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，缺训练、缺干部、缺装备，游击习气很重，打运动战和正规战的能力有限。
这两支部队，一支是正规军老底子，一支是地方起义武装。 归属不同，历史不同，风格不同，各自直接受中央和八路军总部指挥，中间没有统一的指挥机构。
问题就出在这里。 两支部队在山东各打各的，缺乏协调，缺乏配合，有时甚至因为地盘和资源产生摩擦。 在日军和国民党顽固派的双重压力下，这种各自为战的局面非常危险——敌人完全可以各个击破。
中共中央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。 山东是联结华北、华中、东北的战略枢纽，丢不得。 可要把两支队伍拧成一股绳，需要一个有资历、有威望、有能力、又能摆平各方关系的人来坐镇。
徐向前，成了最佳人选。
1939年4月13日，八路军总部正式下令：成立八路军第一纵队，徐向前任司令员，朱瑞任政委，统一指挥山东和苏北境内的所有八路军部队。
调徐向前来山东，还有第二层考虑。115师进入山东后虽然打了不少胜仗——樊坝全歼伪军一个团，梁山歼敌三百余人——但根据地的局面还没有完全打开。 冀南的"人山"经验在山东同样适用，中央希望徐向前把冀南的成功模式复制到齐鲁大地。
1939年6月，徐向前告别了自己一手打造的冀南根据地，带着一百多名精选的军政干部，向山东进发。 随行的有许世友、王建安、罗舜初等老红军骨干，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山东战场的中坚力量。
6月下旬，徐向前抵达鲁中沂水县王庄。 他前脚刚到，日军后脚就发动了对鲁中地区的第一次大"扫荡"，日军兵分多路合击。 徐向前来不及喘口气，马不卸鞍，直接投入了反"扫荡"的指挥。
8月1日，八路军第一纵队正式宣布成立。 从这一天起，山东和苏北的八路军在名义上有了统一的指挥机构。
但"名义上"和"实际上"之间，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两封电报，捆住了徐向前的手脚
第一纵队成立之后，徐向前面临一个微妙的局面。
他是第一纵队司令员，按照总部的命令，115师归他指挥。 可115师有自己的代师长陈光和政委罗荣桓，这支部队是红一方面军的嫡系血脉，从井冈山一路打到山东，有自己的一套运作体系，能直接跟中央和总部联系。
有人说，徐向前不指挥陈光，是因为一个是129师副师长，一个是115师代师长，副师长管不了代师长。 这种说法站不住脚。论资历，陈光在红军时期长期当师长，到陕北后才当了代军团长；徐向前是红四方面军总指挥，指挥过近十万大军作战。
论大兵团作战经验，陈光跟徐向前不在一个量级上。 而且总部的命令写得明明白白——山东苏北的八路军都归第一纵队指挥，115师当然在内。
徐向前不是不敢指挥，也不是不想指挥。 他确实指挥过，但两次尝试都被打断了。
第一次，是在第一纵队刚成立不久。 徐向前判断鲁南是苏鲁皖边区的中心地带，国民党顽军很可能在这里搞摩擦，必须抢先布局。 他以第一纵队司令员的名义给115师发电，要求686团向东运动，进入抱犊崮一带，打通与苏北的联系。
陈光和罗荣桓接到命令后，立即组织部队开始行动。
686团整装出发，准备向抱犊崮方向进军。
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，八路军总部直接给115师来了一封电报。 电报绕过了第一纵队，直接要求115师在泗水、滕县和临沂一带打击敌人。
这下陈光为难了。 第一纵队的命令让他往东走，总部的命令让他往另一个方向打。 两道命令指向不同，115师不可能同时执行。
军令如山，总部的命令级别更高。 陈光只能放弃第一纵队要求打通苏北联系的任务，转而执行总部的指令。
徐向前第一次指挥115师，就这样半途而废了。
四个月后，第二封电报又来了。
经过两期整军，山东纵队的战斗力有了明显提升，但军事干部严重匮乏。山东纵队是起义武装出身，最缺的就是有经验的指挥员。 而115师是红军老底子，干部储备相对充足。
徐向前给115师发电，要求陈光抽调一批干部和骨干充实山东纵队。
陈光和罗荣桓二话没说，马上着手选拔干部，准备派往山东纵队。 这件事本来很顺利，干部名单都已经拟好了。
但军委的急电突然杀到。 电报的内容很紧迫——新四军处境危急，如果344旅不能马上增援，就需要115师从山东部队中抽调一部分南下支援。
同时，华北粮食困难、物价飞涨，中央要求相当数量的部队向南移动，一来支援新四军，二来开辟淮河南北，三来缓解华北的经济压力。
这是军委的命令，事关全局。 115师必须立即执行，向山东纵队派遣干部的计划只能搁置。 一直拖了好几个月，才勉强抽调了两千多人补充到山东纵队。
两次下令，两次被截。 一次是总部绕过第一纵队直接指挥115师，一次是军委急电打断了干部调配计划。徐向前心里很清楚，问题出在哪里。
成立第一纵队的初衷，就是为了统一指挥山东的八路军。 可总部和军委仍然像以前一样，直接给115师下命令，根本不经过第一纵队。 这样一来，第一纵队对115师的指挥权就成了一张空头支票。
从此以后，徐向前再也没给115师下过命令。 他在回忆录里说得很坦率——有些部队独当一面，距离远，又能直接跟中央和总部联系，保持相当的独立性，这并不奇怪。他和朱瑞的领导重心，放在了山东纵队身上。
这不是推卸责任，而是务实的选择。 指挥链被打乱了，硬要插手只会制造更多混乱。 与其跟总部争夺对115师的指挥权，不如把全部精力放在山东纵队的整训上。
事实证明，这个选择是对的。
收官：徐向前走后，罗荣桓扛起了山东
徐向前把全部心血倾注在了山东纵队的整训上。
他亲自主持了第二期和第三期整军。 整军的目标很明确——改掉游击习气，建立正规化部队。 从党支部建设到军事训练，从干部配备到后勤保障，他一项一项抓，一个一个解决。 带来的许世友、王建安等老红军干部被分配到山东纵队各部，像酵母一样激活了整支队伍。
整军的效果立竿见影。 到1940年初，山东纵队已经从一支游击兵团脱胎换骨，初步具备了运动战和正规战的能力。 主力部队15个团，基干部队6个团，总兵力三万余人，另有地方武装两万余人。
1939年12月6日，毛泽东亲自给山东发了一封电报，充分肯定了山东纵队的成绩。 电报的评价很高——在没有足够八路军主力帮助的条件下，地方党单独创造出了有战斗力、正在走向正规化的军队。
军事上，徐向前同样没闲着。 1939年底到1940年上半年，日军对鲁中地区发动了大规模扫荡。 徐向前指挥部队连续作战，大小战斗打了两千多次。 1940年3月，他在沂南西部指挥了孙祖战斗，乘胜收复铜井一带，这是沂蒙山区八路军的首次大捷。
在统战方面，徐向前亲自出马会见了国民党鲁苏战区总司令于学忠。 谈判的核心议题是在根据地内建立抗日民主政权，最终争取到了建政权的权力，推动了山东各县抗日政权的普遍建立。
短短不到一年，山东面貌大变。 八路军正规军发展到十五万人，地方武装五十余万人，根据地人口达到一千五百万，成为中共在全国最大的抗日根据地。
但就在这个时候，中央来电了——要徐向前回延安参加七大筹备工作。
1940年6月1日，徐向前做了最后一次努力。 他和朱瑞、黎玉联名致电中共中央书记处，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：把115师归入第一纵队建制，由徐向前兼任115师师长，陈光改任副师长，罗荣桓任政委。 如果这个方案落地，山东的统一指挥问题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。
但六天后，徐向前就离开了山东。 电报发出去了，方案却没来得及等到回复。
徐向前一走，第一纵队立刻失去了灵魂。 中国新闻网后来的报道说得很直白——第一纵队实际上是以徐向前为核心才存在的，他走了以后，无人能取代他，第一纵队的番号从此名存实亡。 统一建制的方案自然也无法实施。
115师和山东纵队的矛盾，再度升温。 分歧涉及地盘划分、兵员补充、干部配备等方方面面，团结问题让中央忧心忡忡。
这种局面又僵持了三年。 中间中央做了多次尝试，派刘少奇到山东考察、调整领导架构、反复做统战工作，但始终没有根本解决问题。
直到1943年3月，中央终于下了决心。 罗荣桓被任命为山东军区司令员兼115师政委并代师长。 陈光和朱瑞先后被调回延安，山东的指挥权彻底统一到了罗荣桓一个人手里。
1943年9月，中共中央正式确认罗荣桓为山东党政军一元化领导核心。山东的"棋"，终于走活了。
回头看徐向前在山东的这不到十一个月，他做了三件大事：整训山东纵队、指挥反"扫荡"和孙祖大捷、推动建立抗日民主政权。 每一件都为山东根据地后来的大发展奠定了基础。
但他始终没能解决115师和山东纵队的统一指挥问题。 这不是他的能力不够，而是体制上的掣肘——总部和军委越过第一纵队直接指挥115师，让他的统一指挥权从一开始就打了折扣。
两封电报，两次被截，两次半途而废。 对于一个曾经指挥十万大军纵横沙场的统帅来说，这种有名无实的尴尬，恐怕比战场上的枪林弹雨更让人难受。
但徐向前没有抱怨，也没有争权。 他做了一个务实的选择——把能做的事做好，把山东纵队带上正轨，把基础打牢。
后来的事实证明，这个选择的价值，远超当时任何人的预想。 山东纵队在徐向前手里脱胎换骨，日后与115师合编为山东军区，成为解放战争中华东野战军和东北野战军的重要兵源。
从淮海战役到渡江战役，从辽沈战场到平津城下，都有这支队伍的身影。
种子是徐向前种下的。开花结果，是后来的事。
亿腾证券提示：文章来自网络，不代表本站观点。
